玉熙宫内的香炉青烟,似乎都因这句同声之言而微微一滞。
当严嵩与徐阶一前一后走出宫门时,已是黄昏。
巨大的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,将两位权倾朝野的老人笼罩其中。
两人谁也没有说话,一路上,只有官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闷回响。
直到快要分道扬镳的岔路口,严嵩那苍老的声音才随风传来,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。
“子升啊,这京城的秋,是越来越冷了。你我这把老骨头,可得当心身子。”
徐阶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,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阁老说的是。不过,只要心是热的,再冷的秋,也总能熬过去。”
严嵩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发出一声低笑,不再言语,由着仆人搀扶着,拐向了另一条路。
徐阶望着他那微微佝偻的背影,直到其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知道,今日的退让,只是暂时的休战。
而玉熙宫内,嘉靖皇帝早已重新闭上了双眼。
三百万两白银,一个全新的衙门,两位阁老的俯首。
这一切,都未能在他那寻仙问道的心湖中,激起半点真正的涟漪。
他要的,只是结果。
至于过程,自有那些凡夫俗子去操心,去争斗。
皇帝不操心,臣子们却要跑断腿。
圣旨一下,整个京城的官僚机器,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。
吏部与户部,这两个往日里为了一个编制、一两银子能争得面红耳赤的衙门,此刻却灯火通明,携手共事。
无他,这是陛下的意志,是嘉靖登基以来,最为明确、最为强硬的一次意志体现。
谁敢在此事上拖延,谁就是在拿自己的乌纱帽,甚至项上人头开玩笑。
户部尚书衙署内,高拱将手中的一沓草案重重地拍在桌上,他那火爆的性子在熬了两个通宵后,更是按捺不住。
“岂有此理!军饷自筹?镇海司下辖四营,兵力可达四万!这笔开销何其巨大?”
“陆明渊那小子从哪儿变出这么多钱来?这不明摆着是让镇海司自己去做买卖,以商养兵吗?”
“自古以来,哪有官军自己经商的道理!这与国贼何异!”
一旁的兵部尚书张居正,神色却要沉稳得多。
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慢条斯理地说道。
“高大人稍安勿躁。陛下金口玉言,我等奉旨办事即可。”
“再者说,‘不耗国库一钱一银’,这不正是高大人你日夜期盼的吗?”
“如今国库空虚,北有鞑靼,南有倭寇,哪一处不是嗷嗷待哺的销金窟?”
“镇海司能自己养活自己,于国而言,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高拱吹胡子瞪眼。
“叔大,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!今天他能以商养兵,明天他是不是就能拥兵自重?”
“一个不受六部节制,手握钱、船、兵的衙门,这简直就是国中之国!”
张居正放下茶杯,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。
“所以,我等才要在这里,为这个新生的衙门,仔细地立好规矩,套上缰绳。
“陛下的旨意是骨,你我今日所为,便是为其填上血肉,理顺经脉。”
“这血肉经脉长得是否妥当,日后是听朝廷号令,还是自成一体,可就看你我笔下这分寸了。”
高拱闻言,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,他重新坐下,拿起那份草案,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。
而在另一边,吏部衙署内,吏部尚书李文德,正捻着鼠须,看着眼前拟好的官员品阶与架构,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。
作为严党的骨干,他很清楚首辅大人的意思。
既然拦不住,那便掺沙子。
于是,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的争吵、妥协与算计之后。
一份堪称大乾开国以来最为详尽、也最为怪异的衙门章程,终于新鲜出炉。
《钦命总督漕海事务镇海使司章程》!
这份由吏部、户部、兵部三堂会审,再经内阁审阅。
最后呈送御览的文书,以朱笔批红之后,迅速发往六科,誊抄邸报,昭告天下。
一个权柄滔天,结构精密的庞然大物,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。
镇海司,设一使,二辅,三清,四司。
镇海使为镇海司最高长官,统筹镇海司一切事务,由冠文伯陆明渊出任。
考虑到其年岁,特授正四品衔,已是破格之赏。
其下,设左右辅政,为镇海司副手,授从四品衔。
左辅政,分管内部庶务,人事任免、公文流转、钱粮审计,以及与朝廷各部院的沟通协调。
右辅政,则分管外部军务,港口运营、舰队指挥、海上巡防、清剿倭寇。
这左右辅政的人选,并未在章程中言明,显然是留给了严嵩与徐阶,去进行下一轮的角力。
而在辅政之下,则是镇海司权力的核心——四大清吏司。
其一,漕运清吏司。
主官郎中,正五品;副官员外郎,从五品。
漕运清吏司负责漕粮的征集、包装、装船,乃至运输调度与损耗核算。
其下设粮纲科、调度科、河海联运科。
漕运清吏司乃是主缆漕运诸多权势,其中可利用空间最广!
其二,海贸清吏司。
此司乃镇海司的钱袋子,更是重中之重。
负责管理出海的中外商船,勘合发放“船引”——也就是贸易许可证。
同时,制定并征收关税,评估货物价值,管理沿海所有市舶。
下设商贾科、税课科、市舶科、物价科。
可以说,谁掌握了海贸司,谁就掌握了东南沿海的财富命脉。
其三,港务清吏司。
若说海贸司是钱袋子,港务司便是盛钱的匣子。
负责所有管辖港口的建设、维护,仓储管理,货物装卸。
码头上的力夫、港口的消防治安,都归其管辖。
下设营造科、仓储科、作业科、港巡科。
这是一个看起来油水最足,也最接地气的部门。
其四,舟师清吏司。
此乃镇海司的利刃。负责建造、维护、指挥镇海司直属的护航舰队。
其职能简单而霸道:打击海盗,稽查走私,保障航道安全。
下设舰船科、侦缉科、巡防科、武备科。
从战船的龙骨铺设,到火炮的铸造,再到水手的操练,皆由其一手包办。
这是陆明渊手中最硬的底牌,也是朝堂诸公最为忌惮的力量。
除了这四大清吏司,为防其权力过大,尾大不掉。
章程中还特设了四大监督部门,直接向镇海使与左右辅政负责。
设经历司,负责公文往来、档案管理、印章保管,是镇海司的“大管家”。
设稽核司,负责审计钱粮账目、核查公文,防止贪腐和差错。
设司狱司,负责关押在执法中捕获的海盗、走私犯、不法商人,拥有独立的审讯与关押之权。
设仓廪司,管理镇海司收缴上来的银库与物资仓库,是镇海司的后勤中枢。
这一整套架构,环环相扣,权责分明,既赋予了镇海司前所未有的巨大权力,又在内部和外部设下了重重枷锁。
经过严党和清流斗法,最终镇海司左辅政由吏部举荐太原王氏嫡系子弟,礼部左侍郎王哲远担任左辅政。
右辅政则由如今的温州监军,裕王府佥事谭伦出任!
下辖四大清吏司主官郎中由陆明渊举荐,副官员外郎则由吏部举荐!
在嘉靖的主导下,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,直属皇权领导的镇海司,在深秋之季建立。
陆明渊这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,也打破了大乾王朝数百年历史,成为了最年轻的主官,同样也是大乾王朝最年轻的正四品官员!
十三岁之龄,位列冠文伯,温州知府,兼正四品镇海使,统筹镇海司及温州府所有事物!
这番权势,震古烁今,千年未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