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询持续了一整个下午。
大多数员工都能提供相对明确的不在场证明,要么有家人佐证,要么有朋友邻居可以核实。
四人的问询笔录,记了厚厚一叠,但似乎每条线索都在指向与此事无关。
还有两个人的情况稍微特殊些:一个自称那晚独自在家睡觉,无人证明。还有一个,支支吾吾说喝了点酒早睡了。
语焉不详的笔录,无法自证清白,这两个人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。
在刑侦工作中,过于完美的说辞和完全说不清的说辞,都同样值得警惕。
小吴二十来岁,斯斯文文,是供销社的干事,独自住在单位分配的一间筒子楼里。
陈东来和马福生没有再找他,而是来到了他居住的筒子楼。这种老式筒子楼走廊昏暗,厨房厕所共用,邻里之间几乎毫无隐私可言。他们找到了住在小吴楼下,嗓门洪亮热心肠的大妈李婶。
李婶一听是公安同志,立刻来了精神,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。
等李婶歇口气的功夫,陈东来赶紧将话题拉了回来,接着询问小吴有没有晚归或者夜不归宿的情况。
“哎呦,小吴啊!知道知道,那孩子可老实了!天天我都听着他哒啦哒啦地从外面回来,开门关门声儿我听得真真儿的!天天在屋里折腾到差不多九点来钟,就没啥大声响了,估计是躺下了。他哪天要是没回来,我能不知道?公安同志,小吴是不是犯啥错误了?不能啊,那孩子见人都脸红”
陈东来和马福生对视一眼,心里有了底。有李婶这个人肉监控,基本排除了他长时间外出的可能。
谢过李婶,马福生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这筒子楼,真是啥秘密都藏不住。”
陈东来笑了笑:“有时候,这也是好事。”
老邢则是个五十多岁的锅炉工,媳妇儿在乡下伺候着一大家子。再次问询时,他满脸通红,浑身酒气好像还没散干淨:“我我那天喝了点猫尿,晕乎乎的,回来就挺炕上睡了,啥也不知道”
许学军经验丰富,一看老邢这状态,就知道他肯定有事隐瞒,而且多半是难以启齿的私事。许学军关上门,只有他们三人在场。周保华没作声。
许学军折返回来递了根烟过去,用拉家常的语气说:“邢哥,这儿没外人。咱们都是老爷们,有啥说啥。你那天晚上,是不是去办了点私事?你放心,只要跟案子没关系,你个人的事,我们不管,也给你保密。但你要是说不清楚,我们可就只能请你回局里慢慢想了。”
老邢握着烟的手有点抖,猛吸了几口,他涨红着脸,几乎是嗫嚅着说:“公安同志我我没干坏事我就是就是去找了”
老邢在回局里的压力和许学军看似通情达理的攻势下,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。承认了当晚,花钱购买了一段短暂的亲密关系。
后经调查,和老邢一起睡觉的女子也证实,其并未深夜外出。最终,这二人的嫌疑也被一一排除。
专案组办公室里,马福生看着眼前厚厚的,却几乎毫无用处的笔录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:“名单上的人都排查完了,都能说得清,或者查得清。这个同事,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?”
许学军皱着眉头,提出自己的猜想:“供销社这边,内部职工看来是清白了。但同事这个说法,范围可能更广。会不会不是指供销社的内部职工,而是唐华民在社会上的朋友熟人,或者有业务往来的人?梁红梅不认识对方,听唐华民提起过,就下意识地以为是他的同事?”
陈东来点头表示同意:“学军分析得有道理。这个同事可能只是个模糊的指代,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单位同事。唐华民在供销社工作,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多,社会关系可能比较复杂。”
周保华一直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。看似走进死胡同的调查,因为队友们的这番分析,又透出了一丝微光。然而,这带来的却是更大的压力。调查范围如果从单位内部扩大到唐华民复杂的社会关系网,其难度和工作量,远比排查有明确名单的单位同事要大得多。
8月1日确认梁红梅身份的第二天,周保华和马福生就来到了位于宁江城市中心的供销社家属院。这是一排红砖砌成的筒子楼,梁红梅家住在三楼最东头。
供销社家属院是典型的红砖筒子楼,建于五六十年代,经过二十多年的风雨,外墙的砖色已经有些发暗,楼道里堆放着各家的杂物,显得有些拥挤,但也充满了生活气息。
两人将自行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,马福生小声问道:“保华哥,咱们直接上去?”
周保华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楼下几个正好奇打量他们的老人和孩子,低声道:“别东张西望。”
在这种家属院里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传开,他们此行必须尽量低调,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以防横生枝节。
踏上水泥楼梯,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迴响。三楼东户的房门上,还贴着过年时贴的已经褪色的福字。周保华上前,从口袋里掏出之前从梁红梅父母那里拿来的钥匙。
屋内整洁干淨,布置得相当体面。双职工家庭在八十年代初算是条件优越的,缝纫机、收音机、手表一应俱全,墙上还挂着梁红梅和唐华民的结婚照。照片上的两人笑容灿烂,完全看不出婚姻危机的迹象。
周保华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。卧室衣柜里,唐华民的衣服大多还在。床头柜里放着家里的存摺和现金,数额不小,没有被取走。
马福生低声说:“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。”
周保华点点头。如果唐华民是行兇后潜逃,为什么不带走钱财?
在书桌抽屉里,他们找到了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唐家的重要证件和信件。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。随后周保华又拿起梁红梅的日记本仔细翻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