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醒了?”
迷迷糊糊的时候,李叶青总觉得有些不对,梦中,好象有一个人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。
只是等他去查找那视线的来源时,却怎么也找不到
“唔,做噩梦了”
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,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。
李叶青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要跳出胸腔!
睡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霍然坐起,目光死死盯向窗边书桌的方向。
晨光中,一个身影轮廓分明地坐在那里。
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能看清他身着代表极高身份的玄色斗牛服,两鬓斑白,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,但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,已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
他手中正随意地翻动着李叶青放在桌上的《黄庭经》,动作从容,仿佛此地的主人。
李叶青认不出对方,不过可以确定是一个太监,身份地位修为都极高。
他是谁?怎么会在这里?什么时候来的?他看了多久?
无数念头如同惊雷在李叶青脑海中炸开,让他头皮发麻。
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,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惧,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,穿戴好衣服,躬身行礼。
“小人见过老祖宗。”
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位,但总归应该是其中一位,叫老祖宗错不了。
“先洗漱。”
老祖宗神色不变,手指轻轻一点道。
“是。”
随即李叶青心中长舒一口气,开始象平时一样梳洗。
甚至趁着这个时间做了一份简易的早饭,小米粥、咸菜配油饼。
然后恭躬敬敬地将食物端到老祖宗面前,香味缭绕着对方的鼻尖,他这才放下手中的《黄庭经》,打量了一眼面前的早饭。
笑着虚点了一下李叶青。
“小家伙倒是会享受,小米粥配油饼,神仙也不换啊。”
言罢,他也不客气,自顾自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。
只见他进食速度不快,一口油饼,一口咸菜,再啜一口热粥,咀嚼得极为仔细认真,动作间透着一丝不苟的仪态,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约莫一刻钟后,老者放下筷子,用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。
李叶青也连忙放下碗筷,垂手恭立,心知真正的谈话,此刻才刚刚开始。
“最近在读《黄庭经》?”
“乱读而已。”
“哦,有什么感悟吗?”
“刚开始读,还不甚明白。”
“哦,那哪些都已经读完了?我听说你对于《清静经》理解精深?”
“不敢说精深,略有理解。”
听他这么说,老太监眉毛挑了挑,合上手中的经书,面容严肃。
“给我讲一遍吧。”
“清静经教人清净,教人道法自然,老祖宗修为通天,已经臻至化境,”
李叶青说到这里,略微停顿,语气愈发恭谨,“小人这点浅见,在老祖宗面前无异于萤火比之皓月,实在不敢妄加评议。”
老太监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嘴角却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哦?倒是有两分自知之明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音一转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“在杂家面前,就不必这般拘谨了。你且说说,何为‘大道无形’?”
李叶青心知这是考校,避无可避。他深吸一口气,摒弃杂念,将心神沉入对《清静经》的理解之中,缓声道:“回老祖宗,小人以为,‘大道无形’,并非指大道虚无缥缈,不可捉摸。而是说,大道至简,其运行不依凭具体形貌,却化育天地万物,如同水无定形,却能充盈万物,滋养众生。其‘无形’,正是其无所不在、包容万象的体现。”
老太监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,继续问道:“那‘大道无情’,又作何解?莫非天地不仁?”
李叶青略一思索,答道:“‘无情’非是冷酷,而是不偏不倚,至公无私。日月轮转,四季更迭,大道运行,不因尧存,不因桀亡。此‘无情’,正是天道至公的体现。修行之人,当效法此心,去除私欲偏执,方能渐近清净之境。”
听到这里,老太监原本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,闪过一丝讶异。此子对经义的理解,竟已不止于字面,触及了几分神髓?他不动声色,再问:“如此说来,‘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’,这纷扰之‘欲’,又当如何遣散?”
李叶青沉吟片刻,结合自身修行体会,谨慎答道:“小人浅见,‘欲’如尘埃,落于明镜之心。强拂恐生裂痕,强压易致反弹。
可效仿经文所言,‘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’,非是强行驱赶,而是如大禹治水,疏而非堵。观其来去,明其虚妄,不执着,不抗拒,欲念自然如云卷云舒,不得扰乱心湖本质之静。”
话音落下,书阁内一片寂静。
老太监凝视李叶青良久,目光深邃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李叶青垂首恭立,背后却已沁出细密冷汗。
他知道,自己这番言论,已远超一个十七八岁小太监应有的见识。
终于,老太监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想不到,这书阁之中,竟藏了一颗七窍玲胧心。你这番见解……倒是比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学究,更贴近几分真意。”
他站起身,玄色袍服在晨光中几乎不反光,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。
“李叶青,”
他直呼其名,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,“有些天赋是福,也可能是祸。在这深宫里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的道理,你可懂得?”
“小人……明白。”
李叶青心头一紧,深知这是警告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
老太监踱步至窗前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,“莲公主殿下那边,分寸自己拿捏,我自会在殿下面前为你开脱。
至于经文……可继续研读,但需牢记,修行之本,在于脚踏实地,莫要好高骛远,更不可……恃才傲物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身形微动,如同融入阴影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口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李叶青独自站在原地,口中念诵《清静经》两遍,这才,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