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间,整个灵堂鸦雀无声。
所有下人的脸上,血色褪尽。
沈从的母亲身体一软,险些昏厥过去。
“从儿”她抓住儿子的孝服,声音发颤。
沈从扶住母亲。
他抬起头,那双因守灵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对着那宦官,平静地开口。
“有劳公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请容我,为家父上完最后一炷香。”
宦官眼皮一跳,他预想过惊恐,预想过推辞,却没预想过这份冷静。
他点了点头:“公子请便。”
沈从转身,从容不迫地接过三炷香,在烛火上点燃。
他跪在父亲的灵位前,深深叩首三次。
青烟袅袅,如父亲无声的叮嘱。
沈从的心中,父亲的遗言再次响起。
“藏锋,藏拙,藏身。”
“爹教你的,是术。是让你明白,人心,有多复杂。”
他站起身,将孝服的下摆整理好,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门口。
“母亲,孩儿去去就回。”
他的背影,在惨白的丧幡映衬下,显得无比孤单,又无比决绝。
皇宫,永巷。
这里是宫中最阴暗的角落,常年不见天日,空气中飘浮着霉菌和绝望的味道。
数十名在京的列侯、大臣,被集中在此。
人人面色煞白,噤若寒蝉。
周勃、陈平这些沙场上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开国元勋,此刻也紧锁眉头,眼神凝重。
他们知道,今天,是那位新晋的皇太后,在给所有人立规矩。
一个用鲜血和酷刑铸就的规矩。
沈从站在人群的最后,毫不起眼。
他太年轻了,身形清瘦,一身孝服,混在一众紫袍金带的大臣里,像一抹突兀的白色。
他只是站着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老祖宗,稳住!”
“听我说,现在开始,你不是沈从,你是一块石头!一块没有感情,没有知觉的石头!”
沈安的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嘶吼。
【天启:你是石头,你是木头,你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闻不到。】
“吱呀——”
永巷尽头那扇沉重的石门,被两个太监缓缓推开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,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,瞬间喷涌而出!
“呕”
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文官,当场就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“没用的东西!”监刑的宦官冷斥一声,“都给咱家进去!太后娘娘说了,人人有份,谁也别想跑!”
人群开始骚动,却没人敢后退。
只能硬著头皮,一个接一个地,走入那片地狱。
惨叫。
不是人的惨叫,而是看到某种东西后,发自灵魂深处的,恐惧的尖啸。
“啊——!”
“快!快扶住张侯!张侯晕过去了!”
“呕!呕”
呕吐声、惊呼声、牙齿打颤声,此起彼伏。
周勃铁青著脸,只看了一眼,便猛地扭过头,拳头捏得“咯咯”作响。
陈平的脸色比纸还白,他闭上了眼,嘴唇不停地哆嗦著。
轮到沈从了。
监刑的宦官,目光如鹰隼,死死锁定了这个穿孝服的年轻人。
所有人都知道,沈家,是当年项羽的降将。
太后要看的,或许不仅仅是大臣们的恐惧,更是这些“有前科”的人,是否足够顺服。
沈从一步步,走了进去。
那里面,没有灯火。
只有一个瓦瓮,摆在肮脏的地面上。
瓦瓮里,一团不成形状的肉块,在微微蠕动。
没有四肢,脸上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眶,嘴巴被药毒哑了,只能发出“呵呵”的怪声。
这就是曾经艳冠后宫的戚夫人。
“老祖宗!看脚下!想你爹!想你爹是怎么装了十年瘸子的!十年!跟这比起来,看一眼算什么?!”沈安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沈从的目光,没有在那瓦瓮上停留超过一秒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。
就像在路边,看了一眼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然后,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。
从容地,走了出去。
没有呕吐。
没有战栗。
没有加快脚步。
甚至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。
他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,继续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那神态,不像刚见过人间炼狱,倒像只是巡视了一圈空置的库房。
全场安静。
所有呕吐和惊呼都停了下来。
无数道震惊、疑惑、不可思议的目光,全都聚焦在了沈从的身上。
那个监刑的宦官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将军,也见过能忍受酷刑的死士。
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
一个在如此恐怖的场景面前,连一丝一毫情绪波动都没有的少年。
这不是压抑,不是伪装。
而是一种,发自骨子里的,近乎于“无情”的冷漠。
长信宫。
吕后坐在帘后,正慢条斯理地品著茶。
一名宦官跪在下面,将永巷发生的一切,事无巨细地禀报。
“周勃、陈平等人,皆面露不忍。”
“淮南王长子刘长,当场呕吐不止。”
“御史大夫赵尧,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。”
吕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她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
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大汉,谁说了算。
“那个沈渊的儿子呢?”她忽然问。
宦官的身体,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
“回太后沈家公子他”
“他怎么了?也吓晕了?”
“不”宦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低声说,“他什么反应都没有。”
“什么叫什么反应都没有?”吕后放下了茶杯。
“他他只是看了一眼,就出来了。从头到尾,脸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就像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。”
帘后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茶水的温度,在一点点变凉。
许久,吕后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审视意味。
“沈渊的儿子,比他爹还像一块冰块。”
她本以为,沈渊死后,沈家这只懂得投机的狐狸,就会变成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没想到,老狐狸死了,却留下了一头不知深浅的狼崽子。
一头,不会哭,也不会怕的狼。
数日后,沈渊的葬礼低调地结束了。
沈从正式承袭了父亲郎中令的官职。
第一次上朝。
他站在朝班的末尾,依旧穿着素服,沉默地立著,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他牢记父亲的遗言。
藏锋。藏拙。藏身。
他只用耳朵听,只用眼睛看,不与任何人交谈,不对任何事发表意见。
朝堂之上,暗流汹涌。
有人提议分封吕氏子弟为王,立刻引来一片附和。
也有老臣隐晦地提出,高祖曾有白马之盟,“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”。
争吵,试探,交易。
沈从像一个局外人,冷眼旁观著这一切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那帘子后面的女人,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,重塑整个大汉的权力格局。
就在朝会即将结束,众人以为今天又将平淡度过时。
帘后,吕后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,突然响起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。
“沈爱卿。”
满朝文武,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姓沈的官员,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。
但那声音,指名道姓。
“郎中令,沈从。”
沈从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他缓缓走出队列,来到大殿中央,俯身下拜。
“臣,在。”
帘子后的目光,似已穿透珠帘,落在他身上。
吕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,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问题。
“前几日,哀家请诸位看了件东西。”
“沈爱卿,你看我那件‘艺术品’,如何啊?”